（来源：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6月22日，据海外媒体报道，日本四大光刻胶巨头东京应化（TOK）、JSR、信越化学、富士电子材料集体向中国半导体企业发出了“断供通牒”。ArF、EUV光刻胶新订单一律不接，KrF光刻胶新增订单大幅压缩，原有存量合同交货周期从常规的1-2个月拉长至6-8个月，更关键的是，所有在华驻场工艺技术团队全部撤离。
海外媒体称，在中国对日实施稀土出口管制之后，日本的“反制”终于来了，不出意外，光刻胶成为日本限制中国的“第一招”。中日之间半导体核心材料与半导体制造设备贸易情况怎样？中国在半导体核心材料以及半导体制造设备上对日本依赖程度究竟如何？日本对华半导体核心材料与制造设备“断供”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首先我们对中日贸易历史进行简要回顾。中日最早的贸易往来可追溯至汉代。新中国成立后，中日之间就开展了经贸合作。据1950年10月18日的《人民日报》报道，1950年9月30日至10月1日，日中友好协会在东京举行成立大会，大会决定促进两国的自主贸易与文化交流。当年，中日双边贸易就达到4719万美元，中国对日本出口2105万美元，自日本进口2614万美元。
此后，因朝鲜战争爆发，“巴黎统筹委员会”以及“中国委员会”对中国实施禁运，中日贸易额出现连年下降的趋势。
1952 年，中日签订了第一个贸易协议。当年6月1日，中日贸易协议在北京签署，该协定规定进出口总额为 6000 万英镑，并将商品清单划分为甲、乙、丙三种类型，采取以货易货的贸易方式；在以货易货的基础上，每方还购入与售出各为价值3万英镑的货物。不过，这份协议期限只有7个月，到1952年底终止。
1952年11月27日，中国进出口公司和日本巴商事株式会社在北京签订了一项易货贸易合同，这也是中日贸易协议签订后，中日双方执行该协议所签订的第一个具体合同。
1952年12月31日，中国与日本在北京签订了中日贸易协议延期半年的议定书。根据中日贸易协议第七条规定，经双方同意，将中日贸易协议有效期延长至1953年6月30日止。
此后，在1953 年至 1958 年间，中日之间签订了 4 次贸易协议，每次贸易协议的期限均为1年。
中日之间的这些贸易协议促进了双边贸易的发展。从1953年到1956年，中日贸易呈逐年上升趋势，1954年的增长率更是高达254.5%。1956 年，中日贸易额达到了20世纪50年代的最高值1.28亿美元。
1957年，佐藤信介当选日本第56任首相，该人上台后，采取了敌视中国的政策，中日贸易开始大幅度下降。
1958年，“长崎国旗事件”发生后，中日关系全面中断，中日双边贸易也随之中断。1959年，中日双边贸易没有录得任何数据。
1960年，中国政府提出了“政府协定、民间合同和个别照顾”的“中日贸易三原则”，以此为基础，中日双边启动贸易接触。当年，中国对日本出口为0，从日本进口为19万美元。
1962年11月，廖承志代表中方与日方代表高碕达之助互换了《日中长期综合贸易备忘录》，该备忘录取廖承志( LIAOCHENGZHI)和高碕达之助(TAKASAKI)姓氏的第一个英文字母，也被称为“LT 备忘录协定”。这个协议经过延期一直从1963年持续到1967年。但后来由于佐藤内阁推行敌视中国的政策，使得该协议的贸易安排难以实现，导致该协议失去履行基础。
1968年2月8日至3月6日，中国中日备忘录办事处代表和日本日中备忘录贸易办事处代表在北京举行会谈，并签署了会谈公报。双方就1968年度备忘录贸易事项达成了协议，并签订了新的备忘录贸易计划，该协议取“备忘录”（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与“贸易”（Trade）的英文，也称为“MT贸易”。该协定从1968年持续到1972年。
1972年，中日实现邦交正常化，中日贸易也迎来了新的发展。当年，中日双边贸易突破10亿美元。
1974年1月5日，《中日贸易协议》签订，当年中日贸易突破30亿美元，双边贸易进入快速发展期。
1981年，中日双边贸易突破100亿美元。此后，日本长期成为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规模仅次于中国香港。直到2000年，美国超越日本成为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而日本则滑落至中国第三大贸易伙伴地位。2002年，中日双边贸易达到1000亿美元。此后，中日贸易迎来长足发展，到2011年达到阶段高点3428亿美元。
1 1950年至2011年中日双边贸易（单位：万美元）
数据来源：《统计年鉴》（1981-2025）、海关总署网站
如上文所述，2011年，中日贸易达到阶段高点，创造历史新高。此后，中日贸易迎来转折。2012年，成为中日经贸合作的分水岭。
这一年，由于日本推动钓鱼岛（中国固有领土）“国有化”，中日关系迅速恶化，中国多个城市爆发反日抗议。此后，中国开始限制对日稀土出口（限制在几个月后有所放松）。
受中日关系恶化的影响，中日双边贸易出现下滑。自2012年至2025年的14年间，除疫情期间的2021年、2022年，中日双边贸易规模再也没有超过2011年的双边贸易规模。从目前情况看，2026年中日贸易恐怕也难以超过2011年的水平。不过，总体看，当前的中日双边贸易呈现以下特征。
双边贸易起伏较大，但总体保持稳定，中国进口增速显著高于出口增速，中方持续处于贸易逆差地位。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的统计，2026 年1-5月，中日双边进出口总额 1466.97 亿美元。其中，中国对日出口 688.61 亿美元，同比增长7.1%；自日本进口 778.36 亿美元，同比增长27.8%；贸易逆差约89.75亿美元。从前5个月的数据看，日本已从上年同期的第四大贸易伙伴滑落至中国第五大贸易伙伴地位。
2 2012年-2026年1-5月中日贸易情况（单位：亿美元）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网站
机电产品为中日贸易核心产品，劳动密集型终端消费品在对日出口中占相当大比例，进口则以机电及化学工业品为主。根据海关总署的数据，机电音像设备（第16类）在进出口中均稳居第一大类，2026 年 1-5 月，中国对日出口机电产品 309.7亿美元，占对日出口总额的44.97%；自日本进口机电产品431.53亿美元，占自日进口总额的55.44%，单一品类占据双边近半贸易量。不过，从机电产品情况看，中国对日出口成品整机、家电、通用机械较多，而日本对华出口以芯片、电机、精密传动组件、自动化设备核心配件等为主。纺织原料与纺织制品是中国对日本出口的第二大类产品，2026年前五个月，中国对日本出口的纺织原料及纺织制品达61.55亿美元；玩具等杂项产品是中国对日出口的第三大类商品，前五个月，中国对日出口43亿美元。化工产品为对日第四大类出口产品，前五个月出口42.43亿美元。
中国自日本进口除机电产品外，化学工业及其相关工业产品是主要进口产品，前五个月，中国自日本进口90.56亿美元。贱金属及制品是中国自日本进口的第三大类产品，前五个月，中国自日本进口63.51亿美元。光学、计量、检验、医疗及精密仪器是中国第四大类进口产品，前五个月，中国自日本进口47.37亿美元。塑料及制品、橡胶及制品进口46亿美元，位居第五。车辆、航空器等进口36.27亿美元。
总体看，中国出口以劳动密集型终端消费品为主，进口集中在高端工业中间品，附加值差距明显。从附加值维度对比进出口商品结构，两国贸易价值分层显著，中方出口低附加值终端消费品，自日大量进口高附加值生产原料与精密零部件，价值分配向日本倾斜。
3 2026年1-5月中日双边贸易结构（单位：千美元）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生产半导体所需的材料种类繁多，涵盖了从基体、制造到封测的各个环节，核心材料包括半导体硅片、光刻胶、电子气体、高纯电子溶液等上百种品类。本文仅对22日媒体报道的日本企业拟对中国“断供”的光刻胶、相关产品以及部分半导体制造设备进行分析。
根据中国海关的公告，在海关HS编码中，光刻胶纳入3707.90项下的摄影用化学制剂中，即37079090项的“未列名摄影用化学制剂；摄影用未混合产品”。
海关总署统计的37079090项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从日本进口光刻胶21334吨，较2024年增长2.78%，较2020年增长33.4%。进口金额14.84亿美元，较2024年增长18.4%。从2025年的数据看，中国从日本进口的光刻胶占中国进口光刻胶的41.6%，较2020年提升接近2个百分点。从日本进口光刻胶金额占中国进口光刻胶总额的58%。
1 2020年至2025年中国从日本进口光刻胶与中国自外进口光刻胶重量对比（单位：吨）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2 2020年至2025年中国从日本进口光刻胶与自外进口光刻胶金额对比（单位：万美元）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图3 2020年至2025年中国从日本进口光刻胶在自外进口光刻胶中的占比变化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2026年前5个月，中国从日本进口光刻胶8923.6吨，较去年同期增长4.9%；进口金额7.38亿美元，较去年同期增加33.7%。
4 2025年1月以来中国自日本进口光刻胶与中国自外进口光刻胶对比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此外，根据海关总署网站的数据，2026年前5个月，中国自日本进口光刻胶颜料分散液1553.3吨，同比增长14.56%，占中国进口该产品总量的17.9%。
不过，在高端ArF/EUV光刻胶进口方面，根据媒体报道，今年以来，高端ArF光刻胶、EUV光刻胶连续5个月零进口，较2025年同期大幅下跌。
在光刻胶出口方面，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网站的数据，前5个月，中国对日本出口的光刻胶产品仅292.1万美元，主要为中低端产品，且仅占自日本进口的0.4%，由于金额与数量均太小，因此本文不对中国对日出口的光刻胶进行分析。
在半导体制造设备方面，自2023年日本跟随美国加强对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以来，中国从日本进口的半导体制造设备就急剧下滑，高端半导体制造设备进口直接抹零。以半导体塑封设备为例，2022年，中国从日本进口的塑封机还有111台，到2023年，就急剧降至79台。2025年，中国从日本进口的塑封机仅有51台，2026年前5个月，海关数据显示，中国自日本进口的塑封机仅有19台。不过，由于美国、荷兰等国家的出口限制，加上中国国产塑封机的不断发展，同期中国自外进口的塑封机也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
4 2020年至2025年中国从日本以及从全球进口半导体塑封机情况（单位：台）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此外，根据海关总署的数据，2026年1-5月，制半导体器件或IC氧化扩散等热处理设备自日进口为298台，占同期同类型产品全球进口量的67.7%；半导体检测设备自日进口421台，占同期同类型产品全球进口总量的20%。以下为中国自日本进口的半导体制造设备与自外进口同类设备的相关情况。
5 2025年以来中国自日本进口部分半导体制造设备情况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总体看，光刻胶、半导体制造设备等虽然在中国自日本进口的商品中占比不大，但在中国自外进口的该类产品中，大多在20%以上，有的甚至更高。
根据日本海关的数据，2024年，中国自日本进口的半导体制造设备占日本半导体制造设备出口的38.6%；合成树脂占日本出口的34.7%；半导体等集成电路占比33.4%。
下表为日本海关统计的2024年的数据，列出了在中日双边贸易中占比较高的商品品类。
6中日主要高品依存度对比
数据来源：日本海关网站
根据以上表格中的数据不难发现，中国对日本的半导体制造设备、芯片等高技术产品依存度相对较高。而日本对中国生产的个人电脑及周边设备、农产品、服装及纤维制品、稀土等依存度较高。
中国在高技术产品领域，对日本存在较强的技术依赖。日本企业对中国光刻胶以及半导体制造设备断供，无疑在短期内将对中国的半导体及相关高技术领域产生重大不利影响。
从光刻胶情况看，根据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此前发布的数据，在高端光刻胶方面，上文提及的四家将对中国进行断供的日本公司，占据了全球高端光刻胶产量的 75%，这几家公司实际上垄断了 EUV 光刻器件制造所需的光刻胶市场。而在半导体关键材料方面，几十年来，日本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导体材料生产国，在芯片制造所需的 14 种关键材料（包括光掩模、光刻胶和硅片）中，日本均占据了全球 50% 以上的市场份额。
从半导体制造设备情况看，事实上，日本能打出的可以限制中国的最强的牌就是“半导体制造设备”。根据CSIS的研究，在极紫外光刻方面，日本生产了大量用于先进芯片制造的极紫外（EUV）光刻设备。东京电子（TEL）几乎占据了全球100%的极紫外在线涂布机市场，日本2022年成立的Rapidus公司正是利用这种光刻技术来制造2纳米芯片。在光掩模方面，日本公司 JEOL 和 NuFlare Technology 占据了全球 EUV 光刻掩模制造市场 91% 的份额。在光刻胶处理方面，日本公司东京电子和 SCREEN 占据了全球光刻胶处理设备市场 96% 的份额。
而在晶圆晶体加工方面，如日本ACRETECH、OKIMOTO、TOYO 和 DISCO等占据了全球晶圆晶体加工设备市场 95% 的份额。日本ROHSE、DAIFUK 和 MURATEC等公司则占据了全球晶圆处理设备市场 88% 的份额。在硅晶圆方面，根据经合组织（OECD）于2025年6月发布的《半导体价值链概览》报告，日本的两家材料制造商 SUMCO 和信越化学占据了全球硅晶圆市场份额的 60%。
当然，近年来中国半导体制造设备与材料也取得了迅速发展，比如奕斯伟材料科技，据媒体报道，该公司已占据全球硅晶圆市场约7%的份额，预计未来几年这一份额将超过10%。不过，总体看，目前中国主要还是处于KrF光刻胶阶段，在极紫外光刻领域与日本还有相当大的差距。日本目前可以凭借其半导体制造设备、半导体材料这几张大牌保持其较大的竞争优势，但假以时日，这种优势将会不断缩小，而且随着日本对华限制加剧，将倒逼中国各界加快科研攻关，在半导体核心材料及制造设备上缩短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
当然，面对日本在半导体材料领域的限制，中国目前在全球保持绝对优势的稀土及稀有金属冶炼，也是制约日本的一张大牌，虽然美日欧等国家正不断推进关键矿产去中国化，但短期内还是中国进行反制的有力工具。
总体看，中日双方都有限制对方的大牌，目前形成了微妙平衡，未来就看谁将抢得先机。若干年后，这种平衡一定会打破。对中国而言，我们应该客观地认识到在某些高科技领域与日本的差距，不应被情绪左右，依然应该“师夷长技”，做好自己的事，扎扎实实地推进改革，继续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推进良法善治，营造一流国际营商环境，打造更多的世界一流科技企业，在未来的中日竞争以及国际竞争中占据制高点。
排版｜林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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